洛可梨

远扬

饥渴倾向:

洋灵,1w字,一发完结,BE。

推荐BGM:《各自远扬》——中孝介

【跪求不要上升本人!!!他们不会BE的!!!】




心中的富士山山顶开始融化了。不是心太过滚烫,是拂过的风带着那人的体温,燃起了心火。

到了粉丝的视线死角,李英超瞬间甩了下手臂,李振洋的手猝不及防被抖了下来。

“没人看了,你还搭什么。”李英超低头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说。

李振洋用他甜死人的嗓音轻笑一声,他也不恼怒,见李英超钻进车的后座,他识趣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从来都不怪李英超,即使李英超成年那一天在醉酒时剪烂了他最喜欢的外套,他也只是连哄带骗地夺下剪刀,扶着李英超去洗手间吐了一大通。帮小家伙擦脸的时候小家伙也是一脸不情愿,一个劲儿地推开李振洋。不知道是不是酒过于烈,李英超的脸越来越红。木子洋可喜欢,搂着头过来就亲了一口。最后还是木子洋把他抱上床,帮他脱了衣服裤子,把被掖得严严实实后,自己才去对着被剪的稀巴烂的外套又气又笑。

他是李英超啊,是他小弟啊,是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光里照亮自己的人啊。

岳明辉和粉丝挥手告别后,才想起来李英超和李振洋两个人刚刚勾肩搭背一起走的,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还要上演队友爱的戏码。现在两个人的氛围一定不太和谐。

他给了不远处被困在粉丝群里的卜凡一个眼神,到底是有心灵感应,卜凡也加快了步伐追上岳明辉。

“刚才应该走快点儿的,小弟和洋洋现在保不准都打起来了。”岳明辉叹了口气。

“得了吧,他俩你还不知道了,李振洋那个怂护犊子的,能和小弟动手?小弟……小弟现在都不想和他多有一个眼神的交流,还肢体上的碰撞?你别瞎操心了。”

卜凡给岳明辉的安全感永远都是带着点儿心急保护的意味。他特别讨厌岳明辉把什么锅都往自己头上扣。训练的时候集体迟到,岳明辉说,是我起晚了没叫大家,不怪他们。接受采访的时候,有谁哪句话说得不恰当了,也是他拼了命圆回来。抛去组合队长一职,几个人在生活中也是岳明辉操心最多。他的私心都分给了他们仨,自己毫无保留。

来到车前,岳明辉总算是放下心来,看见一个前一个后玩着手机,和往常相比并无异样。

上车坐稳后,岳明辉故作轻松地问要不要出去吃点儿好的。李英超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身子前倾去拍副驾驶的靠背。

“人多吃饭热闹,不如洋哥把洋嫂带过来让我见见吧。别和我见外啊,怎么也是一个组合的。是不是啊,李振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语气中真带着热切的期盼,好像李振洋不答应他他就失望极了一样。说完,他又靠回去,就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李振洋调整了一下坐姿,云淡风轻地回应他。“别急,我结婚的时候你就会看见了,再等两个月。”

是,李振洋要和他的初恋结婚了。他说,结婚后会彻底退出娱乐圈,找一个静美的地方与妻子共度余生。

这次是真的找到他的洋妻了。

28岁的李振洋在半年前忽然宣布他要结婚了,消息就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娱乐圈。作为李振洋的好弟弟,李英超并没有得到任何优待。李振洋没有提前和公司商量,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做主就发了微博。自始至终也对李英超保密。

当某天下午,李英超难得睡个午觉醒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粉丝已经哭昏一轮了。数不清的丧失理智的粉丝去私信轰炸李振洋,去评论区提灵超这个名字。

真相是假,一语成谶。

愤怒不是立刻涌上来的,而是一点点蚕食。当名为理智的东西被彻底吞噬时,李英超带着浑身的杀意,冲到楼下李振洋的房门口。门虚掩着,木子洋温暖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嗯,不就半年了嘛,半年很快的。你总吃小孩儿的醋干嘛,他是我弟弟我肯定要对他好啊。你这样想,半年以后我就不会和他见面了,是不是。”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扎进李英超本就血淋淋的心脏上。血液在心脏里打转,遇到未拔出的刺,或分流,或分崩离析。像个巨大的殡仪馆,每一滴血都在流红色的眼泪。

浑身一软,李英超昏倒在李振洋的房门口。

他做了个冗长又悲伤的梦。他梦见李振洋其实一点儿不喜欢他,还梦见李振洋结婚了,自己在婚礼上哭。

这是什么见鬼的梦……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骂李振洋一顿,梦见你就算了,还梦见这么操蛋的内容。

“醒啦小弟。”岳明辉可算是松了口气。

“李振洋呢!我刚才做梦梦见这孙子说要结婚,还说还有半年就可以和我再也不见。再让我做这种折寿的梦,我就三天不和他说话。”李英超瞪大眼睛煞有介事地说。

岳明辉不动声色地擦掉了李英超的眼泪。

“别哭了小弟。别难过。”

一定是我这梦做得太逼真,现在还没醒。李英超揉了几下眼睛,想赶快清醒。

“我知道你是我梦里的岳叔,再过一会儿我就能醒了。”李英超蒙着被子,声音闷闷地说。

岳明辉一股火蹿上来,粗暴地掀开李英超的被子扔到了地上。

“李英超!李振洋,你洋哥,他要结婚了,你不是在做梦,你逃避现实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岳明辉从来没有这么吼过任何人。他不是发火,是心疼。平时李英超闹腾归闹腾,却出奇地懂事。正经关头从不胡搅蛮缠。但是这次……不管李英超说出多过火的话,他都不会怪他。

这不仅仅是即将失去哥哥的感情。岳明辉都能理解的。都懂的。只是接受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才可以。

“李振洋说要陪我长大的,我今年多大,我他妈才21岁,他就陪到这儿了吗!”李英超带着哭腔的吼声一下下砸在岳明辉心上。

“他说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给他擦眼泪。我说我陪你,能不能出道我都陪你。我李英超说到做到,哪怕我这辈子,我不结婚,我都愿意一直陪他。他现在就这么对我,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

李英超气得直哆嗦,潦潦草草把脸上的眼泪一抹。“他想结婚我也不会挡着他,只要他喜欢他爱,我就认。我跟他这么多年了也没听他和我说一句什么狗屁的承诺,我也不稀罕听那些。就一定要走吗!一定要掰得这么彻底吗!什么他妈的共度余生啊,努力好几年就这么轻巧地放弃了?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

岳明辉拉出床边的椅子坐下,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他这个事儿可能谁都没告诉,我和卜凡也都不知道。可能也是出道这几年累了吧,想找个归宿了。小弟,你应该最了解洋洋,他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

“要是这么说的话,谁做事都有理由,强奸犯也是为了满足欲求。”李英超扶着额头,笑得苦涩。

口不择言到这般田地,是迄今为止都没有过的。

“你别劝我了岳叔,我没事儿了。你也别让凡哥过来了,也别让李振洋过来。让我自己待着吧。”

李振洋房间里也不是那么太平。

“李振洋,你什么情况,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啊?咋地,想直接和我们决裂还是咋?”

卜凡就抱着胳膊站在李振洋床前,看李振洋缩在被子里,头枕着右手小臂,若有所思。

“你别他妈装受害者了,能不能出个声!小弟都被你气昏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卜凡一脚踢在床沿上,李振洋跟着一颤巍。

一个人根本发不起火来,卜凡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对着一个半聋哑人发脾气。李振洋像被打了镇静剂,决定公布婚讯的是他自己,现在一言不发难受着的还是他自己。

“凡子,我后悔了,我好像做错事了。”半晌过后,李振洋像丢了魂似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你是不是有啥把柄落在那女的手里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怎么这么冲动,就公布了?”

李振洋翻了身,侧卧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什么腰伤腿伤,都比不上李英超的悲伤。他那个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小弟,恐怕星星都灭光了,现在只剩一片漆黑了吧。

天空积郁着阴云,像是有什么在酝酿着,等待爆发。




车里安静得就像四个人初识那年,谁也不先开口。只不过当时是腼腆于先开口,现在是说什么都只会凸显气氛的尴尬。

“洋洋,你刚才又撞人家玻璃上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和秦姐商量商量,把我们行程安排松一点吧。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自打公布婚讯起,李振洋就老是心不在焉的,问他什么他也像个木头人。除了在面对李英超的冷嘲热讽时他能镇定自若地应答以外,其余时间都好像灵魂被冻结,笑也不会哭也不会。整个人像笼罩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我没事儿,最近确实是休息不太好,没什么精神。医院……医院就算了吧,我实在是不太喜欢那地方。”

李英超刷着微博,眼睛紧盯屏幕,却也一字不落地把李振洋的话听了进去。他想起上次李振洋突然昏倒在练习室里,可把他吓坏了。李振洋还住了好一阵子的医院。正常来讲,作为艺人,肯定是要自己一个人一间病房的。李振洋却坚持和一个老大爷一起住,还告诉李英超不要经常过来看他,说医院阴气太重,小弟抗不过。

接他出院那天,李英超还给大爷买了果篮,笑眯眯地说,这几天我大哥肯定没少和您唠叨吧。果篮沉甸甸的,大爷接过来摆在旁边的桌上,说,这孩子可开朗了,每天都乐呵呵的,看了就让人喜欢。大爷看着几个小伙子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感叹着年轻真好。

“大爷,我们走啦!”灵超害羞地缩着肩和大爷招手。“祝您早日康复!”

老人家眼里噙着点光亮,故作硬朗地回了一句:好!

李振洋就是一哭包,那次从医院回家之后没少偷偷抹眼泪,每次都被李英超发现。李英超就鬼精灵地把他脑袋搂进怀里,问他羞不羞,大男人总哭什么。李振洋抽着纸巾擦眼泪,说在医院看到好几次生离死别,每次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样。李英超揉他头发说,再等个几十年你再忧心这种事也来得及,你们金牛座都这么爱哭吗?李振洋还不服气说,我是性情中人。

就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没过多久就宣布自己要结婚了。这可一点儿都不性情之中。



回到宿舍,李英超和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摸出一罐冰可乐。贴在脖子上冰了几秒,刺骨的凉意从接触面互相追逐着传向大脑,短暂的清醒让李英超格外惬意。

“少喝点儿冰的吧。”

李振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像很久以前那样,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李英超点点头,一副【你说的有道理】的表情,把手里这罐带着些许自己体温的可乐放了回去,抬手拿了另一罐更冰的。

“冰不冰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李振洋。”

嘭地关上冰箱门,李英超捏着可乐罐回过头看李振洋。眼睛里早已没有之前的气焰,像一潭死水,镇静得毫无波澜。

我从来都不缺和你对视的勇气,李振洋。李英超坦然地转身直面他。

“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李振洋很懂事儿地笑了。“反正还有两个月我就走了,你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添堵?”李英超不气反笑。“你还到不了给我添堵的份儿上好吗宝贝儿。”他抬起手想拍拍李振洋肩膀,手掌下落时忽然顿在空中。

“这是一个有婚约男人的肩膀,我可不能随便碰。”

李振洋想过坦白后的很多可能性,最好的和最差的都不过是李英超会一夜长大,没想到他变得更孩子气了。真叫人放心不下。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四个人开始各自接工作。李英超迎来个开门红,第一个个人工作就是著名导演的电影。和导演吃饭的时候他也好奇,问导演为什么选他。导演说,你太纯净了,是现在娱乐圈里最有少年感的艺人。这部电影,陆陆续续拍到了现在,不是这个演员档期调不开就是工作人员准备不到位。

虽然出道了好几年,可在电影圈里,李英超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就只能放低姿态,就着大部队的进度,什么时候叫自己,自己就什么时候去片场。大家都说他台词功底异常好。想想也是好笑,剧本都快被自己翻烂了,能背得不熟吗?

最近一阵子都是团体活动,在粉丝面前,李英超李振洋二人尽心竭力地表演着哥俩好的戏码,也是为了给粉丝一个安心,也不想让组合面临难堪的局面。若是安排一个狗仔与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狗仔绝对会叹服这俩人的好演技。就连李振洋有时都会产生他们回到从前的错觉。

一次行程结束后,卜凡明显感觉到岳明辉很不安。在车上一直啃指甲,魂不守舍。卜凡知道在车上问他他也不会说,到了宿舍就把他扯进房间里。

“老岳你咋啦,你一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岳明辉在门口瞧了一圈,确定那两个祖宗都没在才松了口气,紧握着门把手,带上门。

“你不觉得洋洋最近很奇怪吗?”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想。

“他自打公布婚情之后不就一直很奇怪吗?你还不习惯吗。”

“不是,”岳岳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出神。“他前天吃他治腰伤那个药嘛,前天就吃完了。昨天他又去拿那个药瓶,还说了一句,怎么吃完了。我寻思可能是前一天吃完了忘了呗。他刚才又拿那个药瓶打开看,说,怎么吃完了,昨天还剩好几个呢。”

岳明辉说完,自己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卜凡也呆了几秒,像是被他这一番话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脑海中的景象在眼前播放。

“上次……好像是上个星期,他问我小弟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我以为他开玩笑的,我说你别逗了。他还挺生气,自己去百度百科上查……一看是自己记错了,他也没多大情绪波动,就说,我记错了,然后就去忙别的了。”

三月份的冷天里,房间里还开着22度的空调,两个人却不约而同被冷汗涔湿了脊背。

“他是不是回房间了?”过了好一会儿,卜凡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是……我不太放心他,要不我们请个医生给他看看吧,这样下去不行啊,他这明显不是生理上的问题。”

李振洋强忍着眼睛的不适,眼睛重新睁了一遍又一遍,在纸上费力地写着字。写到某一段的时候,嘴角还浮起甜甜的笑意来。只是眼睛越来越难受了。他指关节用力揉着眼睛,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红色的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把写好的纸折进了信封里。

岳明辉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李振洋应声。极不安的感觉涌遍全身。他慌乱地握住门把手下压,看见在写字桌前弓着腰不知道在藏什么的李振洋,这才松了口气,吊起来的心也重重落地。

“干嘛呢你,我敲门你也不回应我一下。”岳明辉走近了看他在藏什么,可李振洋像是有意隐藏,没有让岳明辉看的意思。

“我没干嘛……哦对了小弟,你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啊,洋哥给你买。”语气中莫名带着点儿欢快,还带着对答复的期待。

这亲昵的模样分明是他和李英超闹掰之前的状态。只是现在,他连眼前人都不认识了,生日纠正过一次他也忘了。

岳明辉听见了什么崩塌的声音。

他克制着抖得越来越剧烈的手,瞳孔不停摇晃,眼泪啪嗒啪嗒就落在地板上。还没等他走近,眼前的高大身影突然直直地倒在地上,倒在他面前。

一秒钟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吃一根薯条,可以闭上眼睛再睁开。岳明辉从未感觉过一秒钟可以过得如此缓慢。李振洋倒下的动作像是被调成了无数个了慢动作,逐个分解,他一个也抓不住。耳边都是血液涌动的声音,他冲过去的同时眼泪在空中飞溅成花。

“卜凡!卜凡你快来……”




从片场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钥匙插进锁孔后,转了两圈才打开。黑暗中,李英超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

他弯腰脱下鞋,边叫了声岳叔。没得到回应……睡了?今天家里的空气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很悲伤,又窒息。

每个房间他都看过了,就连李振洋也不在家。还是头一次,自己在这大房子里。他的指尖轻抚沙发,眼前浮现出他坐在李振洋大腿上,李振洋把他抱在怀里一起看电影的场景来。视线落在旁边的冰箱上,是好几次李振洋先一步抢到最后一罐可乐时,嘚瑟地将手举得老高,气得自己跳着去够,最后还是李振洋心甘情愿让给他的场景。即使这偌大的空间被切割成无数块,也处处都能找到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李振洋啊李振洋,你都要和别人结婚了,折磨我的功力还是这么强。

他翻开最近通话列表,第一个是卜凡。想着几个人应该在一起,他理所当然地拨了卜凡的号码。

“凡哥,哎岳叔?”他走进自己房间,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床上,自顾自地脱下外套。“家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你们干嘛去了?”

医院的走廊幽长又寂静,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卜凡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岳明辉一边抚着卜凡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强隐藏着声音里的情绪。

“啊,洋洋他……他未婚妻突然身体不太舒服,他放心不下,要飞去看看。我和凡子我们俩看他情绪不太稳定,就陪着他一起过来,等他上飞机我们俩就回去。不用等我们了,你先睡吧弟弟。”

如果听得够仔细,不难发现岳明辉的声音在颤抖。或许是这个理由太容易让人信服,也或许是李振洋也曾经这样不顾一切来照顾自己,李英超除了心里空落落以外,什么也没多想。

“嗯我知道了,那你们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我电影明天早上还要接着拍,我就先睡啦。”

“洋洋他可能这次走就不会回来了,小弟。”

岳明辉手指死死抠着椅座上的胶皮,把力气都转移到指尖上,或许能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他怕自己一股脑儿把话全倒出来,紧咬了半天颤抖的嘴唇才说出这句话。

这个春天好像过于难熬了,没有鸟语花香,也没有生机勃勃,一切都像燃烧后残留的灰烬。李英超挂断电话,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挪动到靠里的那一边,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蜷缩在床边,好的不好的回忆一齐向他袭来。他难以招架,也接受无能。

你在我生命中浑浑噩噩走过一遭,走得这么匆忙,连我如此爱你你都没能察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一次,我一定给你一把放大镜,让你仔细地在流金岁月中看到我爱你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说不定哪天就会死?”

卜凡早上拎着早餐去病房探望李振洋的时候,李振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试探而又礼貌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位。卜凡心脏一抽,粥和汤洒了一地。

“是这样的……因为发现病情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上次我也说他最多只有六个月了。他现在已经丧失了许多记忆,请你们随时做好准备……”

做你妈的准备,听完医生说的,卜凡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我现在的建议就是,让他回家,别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就算他每天都失忆一次,谁也不想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医院里。应该和家人,爱人,一起度过。”

医生的话一直在卜凡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很想立刻告诉李英超,李振洋要死了你快来看看他吧。但李振洋这样煞费苦心地瞒着想必就是怕弟弟难过。真是输给这个人了,怎么这么欠揍呢,一天天净做那些自作聪明的事儿。可做都做了,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那也只能随他去。




某天晚上,卜凡接了个电话后脸蹭地刷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岳明辉沉默地注视了正在打游戏的弟弟好一会儿,也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东西。

“小弟,洋洋说他婚礼就这几天了。”岳明辉一边把衣服折进行李箱一边努力地装作平常地说。“你去不去?”

李英超苦笑一声,“我就不去了,我怕我眼红。你们俩就带上我的祝福,祝他和新娘子白头偕老吧。”

说到白头,李英超想起,从前李振洋总会让自己帮他找白发,一根白发可以换两根棒棒糖。偶尔还调皮地把自己的白发埋进李英超的黑发里,每每如此,李英超都会抱着他躺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晃来晃去说,我才不老呢你不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可从此之后,李振洋再也不缺给自己找白发的人了,连棒棒糖都省下了。




李振洋婚礼的那一天,李英超在被窝里躲了一天。他不敢碰手机,他怕看到铺天盖地的恭喜恭喜。他怕看到李振洋温柔地掀开新娘的面纱,当众说甜蜜的誓词,彼此约定不离不弃。他怕看到李振洋眼中的柔情似水是他积累多年都比之不及。其实这些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拍到这些场面了。

李振洋走了。

老天都与李英超感同身受,赐给了这场宴席一份暴雨阑珊的惊喜。轰隆作响的雷声像是悲鸣,瓢泼大雨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至此,木子洋和李振洋,一同消失在李英超的世界里,没有留下一点回响和痕迹,干净得就好像是大梦一场,从来都不曾有过这个人。





“小弟啊,检查结果出来了吧?”岳明辉关掉吸尘器,给李英超打了个电话。

“出来了,我都说了我身体倍儿棒,你非让我做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李英超蹦蹦哒哒地往医院外面走,迎面走来了一个大爷。李英超看他眼熟得很,眨巴眼睛想了半天,大彻大悟地一拍脑门儿。

“哎!大爷!您怎么还没出院啊?”孩子惊奇地问道。这不是上次接李振洋出院的时候,和他一个病房那个大爷嘛!

大爷很明显不记得眼前这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李英超挂断电话,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他追了上去。

“是我呀大爷,上次我哥哥和你住同一个病房,你忘啦?”

大爷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如梦初醒地点点头。

“您怎么还没出院啊,我哥哥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李英超轻轻搀扶着他,小步小步走。

“我们都一个病房了……哪有好的可能啊……年纪轻轻的肯定不想在医院里等死啊。”大爷解嘲地笑了几声。

“什么……什么等死?您说什么呢?”心咯噔一沉。

“是我记错了吗?不就是那个明星小伙子吗,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和我是一个病啊。我听他说啊,他发现得病发现得晚,没几个月时间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像一根长长的弦在脑中被拉直崩断,李英超掉头就往医院门口跑。那些李振洋说着难受头疼的场面,一张张在他眼前放大,蓦地把他吞没。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家门,吓了正在拖地的岳明辉一大跳。刚想说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就发现李英超浑身都在抖,抖得很激烈,喘气声音都在抖动。

“李振洋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他。”

岳明辉脑袋嗡的一声。

“不能见他就视频通话,你和他一定有联系吧,你打给他。”

“不是小弟你怎么了……你坐下先喝口……”

“你少他妈唬我!”李英超突然发起疯似的吼了一句,一脚踢开岳明辉手里的拖把。

卜凡闻声,也从房间里赶出来。

“怎么了弟弟,怎么了这是?”他弯腰把拖把扶正,握在手中。

李英超看着眼前这两个每天都见面八百次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李振洋在什么地方,我再问一遍。说!”

也许是说话时情绪牵动了泪腺,才忍不住扑簌簌地掉眼泪吧。卜凡被他这样一吼,终于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米九几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迷了路孤独无助的孩子。

“没有了……没有李振洋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世上有那么多娇艳的花,我只喜欢白玫瑰。不只因为你说我像白玫瑰,也因为它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真的足以与你相配了。可这代价真大啊,竟然要我先失去你。我的人生旅途还如此漫长,你却提前下车,与我挥手告别了。





去墓地看望李振洋的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李英超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捧着一束白玫瑰,冒着雨跪在他的碑前。

他说,不要给我撑伞,我洋哥也在淋着雨呢。

站在他身后的岳明辉和卜凡不约而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眨着眼睛想让泪水倒流回眼里。

雨再大一点就好了,那样就看不出来泪水在脸上蜿蜒的痕迹。

“哥哥,我来看你了。”李英超把护在怀里的白玫瑰端端正正地摆在碑前,雨珠拍打在花瓣上,一下又一下,可花儿还是那样挺放着。

“我以前,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总觉得离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很远。我以为我们都能长命百岁的,你怎么走得这么匆忙,都不让我见你一面。
“我还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故意气你,和你发脾气。你不也没告诉我真相吗,我们俩暂时扯平了。
“你走之后,我都不爱吃糖了,怎么吃都是苦的,糖可真难吃。没有你的日子我简直每分每秒都难熬。
“但是我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对吧?其实你一直都没离开我吧?等我去找你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又老又丑了。我希望到那时候你也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夸我好看。
“我最近又瘦了,体重都快掉到两位数了。我争取胖一点,现在这个鬼样子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倚靠着墓碑,说了好多话,好像要与墓碑合为一体一般,暂时跨越到李振洋的世界里和他相会。

“想我就来我梦里找我,我就来给你送花。让白玫瑰代替我先陪着你。不是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吗?你先把天上的美景游个遍,游完我也差不多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带我去,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恍惚听见李振洋在他耳边笑着说了声,好。





在收拾李振洋的遗物时,李英超发现了一大箱糖果。各种各样的,连包装纸都精美。李英超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个李振洋还算了解他,知道他喜欢好看的东西。手往里探了探,好像摸到了一个带角的扁扁的东西。狐疑地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红色的信封上,有一朵桀骜的白玫瑰。

轻轻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抚平褶皱后,李英超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躺在地上大哭一场。

岳明辉也没有告诉李英超,所谓婚礼的那一天,李振洋已经奄奄一息了。临走前,他的目光突然从大病中的混沌变得异常清亮。他把整个病房都打量了一遍,视线最终停留在窗边。温柔的眼波似乎在为图画润色。

病房里挂满了他和李英超的合照。这是他最后一次手术前提出的愿望。

“一定要把我和小弟的照片挂满整个屋子。就算我每天都重新忘一遍我是谁,忘了他是谁,我也要在睁眼第一秒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样子。”

而他阖眼前目光停留的那一张,是他们俩第一次的合照。

这辈子我活得太糟糕了,没做好和你相遇的准备。下次,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跑着去拥抱你。


世间的悲苦与希望,通通被你一齐带走。在拥抱你之前,我不知道,我所处的这世界如此灿烂。在失去你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停留的这个世界,如此悲凉。

21岁的李英超,永远地失去了李振洋。但他说没关系,我相信我们两个只是在不同的时空相爱,爱到尽头,就会再次相遇。


















致小弟
小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多少年了。以前你总说我是爱哭鬼,我是挺爱哭的。自从那次从医院回来,我总梦见我死了,你抱着我哭。那画面其实挺好笑的,就像你说的,生离死别的境遇,应该是几十年后才要面对的。可能你洋哥我运气不太好吧,提前这么多年体验了。不说黄泉路上妖魔鬼怪什么的很多吗,我先走几十年,帮你打扫干净,等你想我想得不行的时候,我去接你。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越晚想我越好。
那天医生和我说我最多还能活六个月的时候,我就想你以后要怎么办。他说,心情好很重要。我放心不下你,因为我知道,我们越亲近,你就越接受不了我的离开。我也不想在我最后的时光里天天看你以泪洗面。我很自私,我谁也没告诉,就希望让你立刻讨厌我。你讨厌我,我心情就好,我就可以多活那么几天,我也就可以稍微放心点儿离开了。编了个结婚的理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也知道那天下午你偷听我打电话,那真是我这辈子演技最好的一次吧。我说什么还有半年就可以和你再也不见,其实我都想抽自己嘴巴。因为我小弟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爱去破坏一个家庭。也算是利用了一次你的善良吧,洋哥给你道歉。
最近视力下降得厉害,脑子也没有以前好使了。总是看谁都像你,还总撞玻璃上。这个病真烦人,视力一点点下降,我每天都怕一觉醒来再也看不见你了。记忆还总出现混乱。好几次了,我都好像在重新经历从前我们经历过的事。我常常分不清哪个是回忆哪个是现实。现在眼睛就很不舒服了,也不知道我写的字你还能不能认清。
李英超,我再叫你一次。叫一次好像有点少。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李英超。
我怕死,我不想死。可与死相比,我最怕的其实是去没有你的地方。你不要又说我讲土味情话了,就让我再讲这一次。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把我的白发藏进你的黑发里吗?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我们也算白头偕老了。
我希望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我不介意在另一个世界多等等你。如果哪一天,你真正地厌倦这个世界了,什么都留不住你了,你就来找我。你孑然一身我也欢迎,你带着替代我的人一起来我也欢迎。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一定会感谢他陪着我的宝贝长大。但我还是私心地希望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对不起,洋哥不能陪你长大了。不能再陪你去坐摩天轮跳楼机,也不能给你留下任何希望。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很多的糖给你赔罪,我相信你凡哥和岳叔都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就写到这儿吧,虽然还有好多想说的都没写……我眼睛实在是看不太清楚了。没关系,几十年后,我们见面慢慢说。我爱你。

                                                                        李振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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