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梨

【卜洋】似曾

就三桌:

这是一个我自己和捕羊的适配性研究


--------------------------------------


 


1


李英超顶着炸了窝的头发冲进来,扯着李振洋往外走。


“快快快,去叫我岳叔起来。”


李振洋懒洋洋地被拉着:“干嘛非得我叫他啊。”


“噫你没看到!”小朋友回头盯着他说悄悄话,“我刚看我凡哥去叫他,被砸一脸,新买的粉底,咔咔扔。”


“哦,那就活该我去被扔了?”


“啧。”小弟瞪着眼,“懂点事儿呗?那我不得安慰我凡哥去呢啊?”


李振洋往外面瞄了一眼,没看到卜凡。


他从地板上拿了杯子喝水,李英超还在往外拽他:“快去吧!一会儿老岳又该被骂了。”


其实现在墙上的训练计划排得挺松,不是前两年紧锣密鼓的样子了。


但一旁贴着的却还是高低起伏的考核成绩,白纸黑字,连名字都乱着。有时候写李振洋,有时候写木子洋。


走廊那头卜凡和请来的舞蹈老师在说话,一口青普整得坤音一二楼共振。


李振洋说:“听见没,你凡哥好着呢,要你安慰个屁。”


 


岳明辉这会儿醒得差不多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李振洋靠在门框上瞥他:“可以啊,有钱了啊,会扔化妆品了啊。”


“唉。”岳明辉搓了把脸,“困得神志不清。”


李振洋说:“跟谁不困似的。”


岳明辉理亏地笑:“哥哥年纪大了,就睡俩小时真不行,扛不住。”


那我也就比你小两岁啊,小凡也就比我小两岁啊,李振洋心里这么想着,没说话。


“行了,我去给凡子道个歉,哎呀。”


“快点儿吧,本来就能练个一节课的功夫。”


 


他们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随便搁哪儿倒头就能睡。岳明辉给累得嘴上起了个泡,吃外卖都嗷嗷疼。


“一个个身残志坚的。”李振洋挂着俩黑眼圈说,“老岳你甭去拍,在家看门得了。”


岳明辉咧着嘴笑,露出了虎牙。


小弟毕竟青春年少,精力旺盛,吃完了还能玩两把游戏。


三个成年人坐着发愣,话都不想多说。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声音跟催眠曲似的,让人睁不开眼。


李振洋也累。


他当模特的时候一个月才出个几次工,拍点儿硬照,走两场秀都不是难事儿,钱来的也快。


李振洋对钱没什么概念,没缺过,也不特别贪。


他那会儿觉得日子过得挺好的。


后来进了坤音,没日没夜地上课练习,一双长腿差点儿废了,真累,但没想过后悔。人生那么难以捉摸,谈后悔,就没意思了。


但现在走哪儿都长枪短炮,工作行程安排得没日没夜,想练个舞都只能见缝插针,他倒有点儿倦了。


倦了偶尔就想聊聊。


李振洋看了一眼旁边坐着打瞌睡的岳明辉,叹了口气。这是个心比他还重了八倍的主,还是算了吧。


小鹅一局游戏结束,玩儿得还不错,神采飞扬地说要再来一盘。


李振洋笑了笑。


卜凡迷迷瞪瞪地去冰箱拿水,含糊不清地问:“你们要吗?”


身边的人一个睡着,一个玩着,李振洋只能说:“来个冰红茶吧。”


 


他和卜凡也不是不能谈心。


卜凡刚认识他的时候,还是挺能聊的。


 


北服的服装表演专业一年就招六个男生,大一数到大四就那么几个哥们儿,想不混在一起也难。卜凡白天被老师批评了一顿,晚上躲在宿舍里生闷气。李振洋敲了两下,没等回音就推门进来。系里组织汇报演出,设计院的学姐拉他来镇场子,指导指导学弟们。


他难得不犯懒,想来揪人突击训练,没想到一屋子就剩这么个大高个窝着。


“你对床的兄弟呢?”李振洋靠着门框问。


卜凡还愣着,这大学长不常见,主动和自己说话还是头一遭。


他就有点紧张,磕磕巴巴地说:“去……去吃饭去了。”


“几点了还吃饭呢。”李振洋看着有点儿生气。


卜凡就更怂了:“啊。”


李振洋转身想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沿上坐着的大高儿眼睛还有点儿红,委屈巴巴的。这小学弟他有点印象,北服里也算得上身高条件优越,好像也是山东人。


他大概是无聊,随口问道:“你要不要加练啊?”


 


卜凡就这么跟着李振洋混起来了。


风云学长每天带着个大尾巴,得嗖嗖地巡视领地,偶尔有个要求不高的活儿,也捎着卜凡去长长见识,混个脸熟。


一来二去,卜凡也接了几套片子,手上余了点钱,就琢磨着该送学长点儿什么。


李振洋刚染了个蓝头发,美了两天了,初春的天儿就穿着品牌方送的单衣在学校里晃荡。


卜凡顶着个锅盖头追着他问:“哥哥,你生日啥时候啊哥哥。”


李振洋耸着肩不看他,偷偷咧着嘴乐。


卜凡没问出来,就去找大学姐要资料卡。


学姐逗他:“你查户口啊?”


卜凡耳朵都红了:“我我我就是看看他什么时候生日!”


学姐笑了:“这我哪用看啊,4月21呗。”


卜凡嗖的就窜走了,留下一句谢谢学姐。


 


后来好几年的生日他们都攒着一块儿过,掰着指头就差了一个星期,两个大男人没什么所谓。


但那会儿卜凡还是很在意的。


李振洋觉得他这个小孩儿有时候跟个姑娘一样,干什么都讲究个仪式感,一百来块的蛋糕都要他闭眼许愿吹蜡烛再拍上七八张照片,才能下嘴吃。


这么紧张的样子他后来也见过,但不是给他过生日了。


 


 


2


岳明辉知道李振洋躲着卜凡。


他也没什么辙,这种事讲不出道理,大家都是成年人,干什么心里是有数的。


 


别人怎么样不清楚,但卜凡的“有数”是练出来的。


十八九岁的时候能有什么数。


李振洋喝了酒有点儿飘,头发软趴趴地贴着脑门,漂上去的色没打蜡,已经褪出点儿黄,衬得人皮肤更白。


酒意上头,他从两颊到脖颈都泛出了红。


卜凡看着看着就有点儿哆嗦。


他揽着这个瘦得纸一样的大学长,轻轻叫他哥哥。


李振洋眯着眼看他,半晌才认出来。


“小凡呐。”


卜凡心被晚风吹得都鼓起来,像烧烤摊边晃荡的霓虹灯,五光十色的都是梦。


他壮着胆说:“洋洋。”


翘着的嘴巴似有似无地刮过学长的脸颊。


李振洋笑得像猫,不知真醉了还是醒着。


卜凡忍不住又叫了一次:“洋洋。”


李振洋笑开了,挂在他身上说:“没大没小。”


 


卜凡给李振洋买了个项链,一个奢侈品牌子,那时候的卜凡没买过,更没敢想以后要走它的秀,只觉得好看。他哥哥肩膀宽锁骨平,戴起来一定好看。


是挺好看。


这会儿的李振洋半裸着,整个上身就剩这条明晃晃的链子,扎得卜凡直发晕。


“哥哥,洋哥。”卜凡慌得一脑门的汗。


李振洋曲着腿去勾他的腰:“没人回来,都外宿。”


卜凡心里不踏实,想按着人问清楚,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什么意思啊。


但李振洋醉得迷糊,缠着他叫小凡。


卜凡没了办法,管他去呢。


宿舍的床又小又窄,动作大了还撞头。室友买回来的小电扇摇头的时候嘎啦嘎啦地响,像根脆弱的弦。


窗户没关严,夜风吹得窗帘翻飞。


卜凡手忙脚乱地关了灯,在李振洋的床头摸索到那瓶据说挺贵的润肤油。


他那时候才多大呀,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满心想着,洋哥就是醒了不认账,他也不亏的。


 


李振洋倒没想不认。


做了的事情怎么当没有呢。


那项链他一直带在身边,他们当模特的,工作起来配饰都是要听安排,自己的东西一直带着并不方便。他买了个锦囊似的小袋子包着项链,去哪儿都塞在包里的夹层,跟护身符一样。


可现在出入车接车送,不出北京都用不着背包,他慢慢也就改了。


司机在驾驶座急得按喇叭。


“前面撞车了,占了俩车道,谁也不愿意动。”


小弟扒着窗户往外看热闹。


岳明辉看了眼手机:“师傅,咱能换条路么,时间有点儿赶啊。”


司机头都没回:“往哪儿换条路?这调头都调不过来。”


卜凡晕车,靠在副驾上半死不活的。这会儿车停了,连点风也没有,他更恶心的想吐。


李振洋靠在后座,一手刷着手机,一手往里拽小弟,头也没抬地说:“要不咱们下车吧。”


“下车腿儿着去啊?”岳明辉瞪他,“还是骑小黄车啊?”


李振洋翻了个白眼:“地铁啊哥哥,你坐了几天专车人坐废了啊?”


“我天。”岳明辉不可思议地说,“咱四个,坐地铁去啊?”


卜凡在前面又扭了扭,这么大一团看上去还挺可怜。


李振洋哼了一声:“怎么着,坐地铁委屈你了啊?你这个老岳,还会摆谱了。”


他把小弟按进座位揉了两把,捏着小弟的脸问:“说,坐不坐地铁!”


“坐!”小鹅举双手呼应,说完又缩了一下肩膀,“哎洋哥,会不会有人认出我们啊?”


“你是谁啊你是莱昂纳多啊?还认出你来。”李振洋弹了一下小弟的额头。


前面的车流依旧一动未动。


岳明辉又看了下手机,咬牙道:“行吧,一会儿都街边买俩口罩戴着。”


 


混乱的车流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在里面左右穿梭。


小弟还在看热闹:“这个道上都能碰,怎么开的车啊。”


李振洋拉着他往人行道上钻:“你快行了吧,说的跟你会开似的。”


“就你会开呗。”


“那我是会啊。”李振洋瞄了一眼前面的背影,“都跟你们俩小鸡仔子似的啊?”


卜凡脚步似乎慢了点,李振洋倒又心虚了。


岳明辉回头眯着眼笑:“是啊凡子,你上学有空那会儿没想着把车学了啊?”


卜凡梗着脖子:“学了干嘛,耽误我打游戏。”


 


李振洋知道他有点儿怕车。


卜凡也不是一直晕车,都是那回追尾事故,搞得这192的山东大汉有了心理阴影。


那是卜凡大学的第一个暑假,他刚和李振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了三四个月,没事儿亲个嘴上个床,从没敢要句准话。


李振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睡得迷糊,满床摸了半天才够着手机,看都没看就划开了。


“哥哥。”卜凡的声音有点儿慌,还打着颤。


李振洋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


“小凡?”他皱紧了眉问,“你怎么了小凡?”


卜凡憋了半天,才小声问:“哥哥你有钱吗?”


李振洋很意外,但立刻又担心起来:“你跟我说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卜凡鼻音很重,可怜极了。


他好半天才说:“我和朋友出来玩,自驾游,撞了别人。”


李振洋吓了一跳:“人有事儿吗?!”


“没事。”卜凡吸了下鼻子,“车不是我们的,是借的朋友哥哥的,对方现在也想私了。我们搁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朋友也不愿意报警。”


他听起来十分沮丧,可能受了惊吓,还有点发懵。


李振洋趿着拖鞋往外走:“对方要多少?我转给你。你待会儿拍个照给我看看,撞什么样儿了,是你们全责不?”


卜凡无意识地嗯嗯啊啊。


李振洋叹了口气:“别怕啊小凡,哥哥有钱。”


经过的姐姐看了他一眼:“跟谁说话呢?”


“朋友。”


“哪个朋友问你要钱呢?”姐姐打量着他,“别是哪个小姑娘吧?”


“说什么呢。”李振洋难得板了脸,“就一学弟,借点应急。”


“自己留神啊。”姐姐叮嘱他。


 


后来李振洋问卜凡,跟兄弟去哪儿浪去了,乐极生悲。


卜凡埋头啃瓜,愣不告诉他。


 


 


3.


月底的时候放了几天假,卜凡回了趟青岛。傍晚他和老岳视频,小弟凑过去窝在他岳妈妈胸口瞧热闹。


卜凡的海蛎子味儿一回家变得更重了:“弟弟你故涌啥呢?”


小鹅没听懂,皱着眉喊:“你说什么玩意儿啊?”


李振洋瘫在一旁的沙发上说:“让你别乱蹭你岳叔。”


“我就蹭!”小朋友缩成一团扭了两下,瞪着眼伸出舌头“略略略”。


岳明辉揉着他的头发笑:“行啊洋洋,这你们山东方言啊?”


李振洋“嗯”了一声,爬起来要走。


“哪儿去啊?”岳明辉说,“还指着你翻译呢。”


“你们那个聊天质量还需要翻译个什么,凭本能对话吧。”


李振洋晃荡去阳台抽烟,隐约还听见卜凡说他妈要给包三箱海鲜给带回来。


太阳快下山,日头照着楼下的爬山虎,李振洋忽然觉得挺没意思。


 


卜凡挺久没回家了。


刚来当练习生的头一年,哥儿几个都挺惨。俩小的家里不支持,大的那个干脆瞒着,实在没钱了就厚着脸皮蹭他点儿。


小鹅那会儿才十五,妈妈心疼塞了点私房钱给他,但是当哥哥的干什么都没有要弟弟出钱的道理。小鹅倒成了手里最富裕的那个。


春节大家都不想回,但岳明辉是躲不掉的,他还得回去把戏唱足,只能留下哥仨在宿舍大眼瞪小眼。


到这阖家团圆的时候,小鹅察觉出点儿委屈了,一整天的蔫头耷脑。


李振洋搓着他的手臂说:“想吃什么,想吃饺子不?”


小孩儿闷闷地点头。


“叫你凡哥哥做!”李振洋又去揉他的头发,“还想吃什么?都跟哥哥说,你凡哥哥就没有不会做的!”


卜凡在一旁游戏都不会打了。


“是吧,凡子?”李振洋拿脚踢他。


唉,GAME OVER!


卜凡人高马大的,往厨房里一塞,多一个人的地儿都没了。


他一个快两米的游戏男孩,菜倒是做得很不错。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卜凡把饺子端出锅的时候,超儿已经又在客厅蹦上蹦下地和他洋哥使坏了。


李振洋追着他打,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吃过年夜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晚会,节目没什么意思,看了没一会儿小弟就睡着了。


客厅只留了盏小灯,卜凡搁在靠背上的手挪了挪,慢慢揽到李振洋的肩头。


李振洋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哥哥,又大一岁了啊。”


“是啊,小凡。”


李振洋瞥了一眼睡得四六不知的小鹅,凑过去亲卜凡的嘴唇。


“凡弟弟,后悔不?”


卜凡拨浪鼓似的摇头,又亲了回去。


“哥哥,我也没想红,和你一块儿就挺好的,还能学点儿东西,真挺好的。”


李振洋笑了。


他摸了摸卜凡的寸头:“说傻话,你得红,知道吗?”


电视里的晚会正唱着什么花红柳绿的歌,昏暗的光线里,唯一闪烁的是对方的双眼。


 


那年情人节卜凡送了他一个打火机,没好意思当面给,别别扭扭塞在了他枕头下边。


李振洋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摸到那个小盒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翻出手机才发现已经过了零点,屏幕上显示着2月15日。


 


李振洋把打火机和那条项链收到了一起,没拿出来用过。


 


卜凡从青岛回来前,李振洋一个人去了趟学校看毕设大秀。


他混在观众席里,戴着鸭舌帽,看学弟学妹们在秀场上走过。熟悉的场地,熟悉的的灯光,和已经不太熟悉的人。


闭场时大家都上了台,金色的亮片纸洋洋洒洒飘下来,李振洋伸手去抓了两个。


人生太快,从前的日子一去不回,像这些纸片,喷射出来的时候万众欢呼,仰视一场盛宴。须臾间落到地上,就无人在意,只等全场灯亮起后的清扫罢了。


太快了,摸不着也握不住。


 


卜凡真扛了三袋子海鲜回来,阿姨拾掇着做了一大桌。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躺在盘子里,李振洋看了两眼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这玩意儿两眼外突,看着怪可怕的。


他这个小毛病没少被嘲笑,岳明辉冷不丁还会吓一吓他。


但卜凡始终是正儿八经地挂在心上,从前吃螃蟹,李振洋没自己动过一根手指头。卜凡拿个大剪刀,肢解得条理清晰,一块块儿地往他嘴里送,他眯着眼管吃就行。


 


小弟举着个大螯,啃得龇牙咧嘴。


岳明辉看不下去了:“当心磕坏牙!甭较劲了,给你凡哥拆吧。”


卜凡瞪着眼嚷嚷:“干什么,干什么又是我?带了吃的还得伺候你们啊?”


“你少废话。”岳明辉抬腿踢他。


卜凡晃去厨房拿了个空碗出来干活,仔仔细细地把拆好的螃蟹腿儿码在碗里。


“喏。”一碗蟹肉被推倒桌子中间,“吃吧,看你们吃点东西都费劲。”


李振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洋哥吃啊!”小弟笑嘻嘻地扔了两个腿儿给他,“看给我凡哥累的,一脑门汗。”


“那不可嘛,我这是献爱心啊,照顾残障弟兄。”


卜凡撩起背心呼撸了一下:“哎我去洗个脸,太热了。”


他瘦了很多,从背后看甚至有些单薄,不是十几岁的样子了。


十几岁的卜凡每天愁着控制体重,半夜饿的嗷嗷叫,躲在被窝里发微信说,洋哥我太想吃泡面了。


而现在的半夜只属于结束工作后沉默的保姆车,昏沉的睡意和巨大的疲惫席卷了每一个角落,让饥饿都无处容身。


 


老想过去也不是太有意思,少年往事就像一杯冷酒,伤身伤胃,喝多了还会意志不清。


这道理大家都明白,无非是比谁更绝而已。


李振洋心里知道,很多事情没办法,只能咬咬牙撑过去,人生就是这样。


但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软弱,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坚强的人。爱哭不丢人,哭也没办法才难受。


卜凡跌跌撞撞跟着他走了这条路,他原先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事业和感情。可当名利场海水一样的涌上来,他甚至连牵手都来不及,就快把那个大小伙子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卜凡什么,是段缥缈的看不见结局的感情,还是踏踏实实的前途与未来。


这选择太难,难到咬碎了牙都下不来最后一点决心。


想要的太多,就什么都没有。


 


公司最近商量着让他们出国玩一圈,说是玩,也得干活。摄像摄影全程跟着,就差出个台本给他们了。市场竞争激烈,各种偶像综艺层出不穷,没点新鲜玩意儿留不住人。


老板拉着岳明辉交代事儿,老岳岁数最大,照顾三个弟弟是份内的责任。他和李振洋两人都跑过不少地方,出个国挺平静。但小弟在来北京之前最远也没出过省,公司头一回带他们去韩国的时候给他激动得三宿没睡踏实。


开完会老岳絮絮叨叨地过来让他们准备证件。李振洋晃荡着回房间找护照,半人高的箱子拉出来,乱糟糟的都是他走过的路。


上学的时候去巴黎去米兰,光纪念品都要塞半箱,回来散财童子似的送。后来搬到公司宿舍,多搁张凳子的地儿都没有,箱子里剩的全是撑场面用的衣服。


证件都收在夹层袋子里,李振洋一把掏出来。


护照、学生证、休学证明、工作证、入场证,和大大小小的获奖证书,还有他走迪奥那次的定妆照。


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地铺在床上,李振洋看着眼睛疼。


这些是切断他人生的证明,是他强硬拐弯所撞碎的一份前景,怎么会不疼呢。刚来的时候,每天压腿下腰,疼得嘴皮子都哆嗦。不是没说过不干了,可说完了,也还得接着往前爬。


人付出的越多,就越无法放弃,总觉得再多一天,也许再多一天就到岸。


只是一天又一天,到买杯饮料都要掐着钱算的时候,就谈不上别的了。


这是干什么呢?那段日子李振洋老那么问自己。别的男人谈个恋爱都得带着对象吃香的喝辣的,他干什么呢?这是他该给卜凡的生活吗,这是卜凡该有的人生吗。


日子流水样的过,年纪一岁岁的长,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4.


进大厂那会儿,李振洋的状态已经不太好,只是没人可说,熬不下去了就只能哭一场。


前面几场成绩都不太好,焦虑和压力把他压得喘不上气,糊里糊涂的就病了。


大厂伙食不好,这一病更加雪上加霜,人瘦得脱了形,睡衣裹在身上只看得到骨头。李振洋断断续续挂了一个月的水,手背青紫得没一块儿能看。


那时候他和卜凡已经僵了挺久,说不上不好,四个人窝一块儿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能躲哪儿去。但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他们心里都知道。


李振洋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真混蛋。卜凡追着他捧着他,把一颗真心都热腾腾地塞给他,他连句好听的都没说过。


他没承认过这个男朋友,没给过什么准话,没想过什么未来。


他知道自己不敢。


怎么说出口?没法说。


不说就都还能回头,不说卜凡就还来得及回头。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鼻子不通气儿,只能张着嘴呼吸。干燥的空气划过咽喉,刀割似的疼,李振洋缩在床上,难受地蜷成一团。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起身看。宿舍其他人都去练习室了,这会儿不知道是谁回来。


一只手探上脑门,带着室外的凉气,冰得李振洋一激灵。


他回头才看到卜凡。


屋里没开灯,只能看到高大的身影和那一双眼睛。


“饿吗?”卜凡问他。


李振洋摇摇头,想让他回去练习,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人病了就生出许多没用的念头。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卜凡脱下羽绒服,爬上了他的床。


宿舍的床窄小逼仄,两个大模挤在一块儿占得满满当当。


李振洋脑子里乱七八糟,莫名就想起他俩第一次在北服的宿舍里上床。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是最好的四月,是他的生日。卜凡送他一条项链,他带卜凡去喝酒。喝多了就接吻,连电风扇的声音都好听。


卜凡从背后搂着他,李振洋闭着眼睛。


“别哭了。”卜凡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都埋进头发和枕头里,“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就不痛了。”


快睡着的时候,李振洋好像又听见卜凡在叫他。


“哥哥。”


但他太困了,困得再没力气答应。


 


说也神奇,第二天起来,李振洋真就好了。


大厂的生活三点一线,人被强制监管之后反而静得下心来,反正没得选择。


成绩一点点有了起色,公演的时候也会有姑娘在台下举着他们的手幅喊加油了。


李振洋和卜凡没再多聊过什么,那一晚像个梦似的,想起来分不清真假。


他偶尔也会琢磨自己和卜凡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可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没吵也没打,就是心里搁的事太多,前面的路又太黑罢了。


但大部分时间,他们也累得没精力琢磨。


四个月一眨眼就过去,最后一轮淘汰结果出来,李振洋和岳明辉回宿舍就唱着歌开始收拾东西。小弟从在录影棚那会儿就哭上了,眼巴巴地跟着两个哥哥。


“宝贝儿乖。”老岳搓着他的背,“好好跟着你凡哥,多吃饭啊,听话。”


卜凡靠门站着,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李振洋上车前,看卜凡领着小弟跟他们告别,脑海里忽然闪过他十八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锅盖头白T恤,眼里都是少年意气。


是大人了啊,卜凡凡。


 


出厂后李振洋和岳明辉去泰国玩了一圈。


他俩躺在五星酒店的大床上和两个弟弟视频,笑得手机都拿不稳。


李振洋觉得挺好的。


听说21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一万个小时就能塑造一个技能。


李振洋想,那自己应该也差不多了。


 


返厂前岳明辉又回了趟家,李振洋自己去了欢乐谷。


工作日白天人不算多,他站在墙角,仰着脖子找自己当年挂上去的那块许愿牌。


祝坤音娱乐越来越好。


那天阳光灿烂,卜凡抱着他挂上去,让他高一点,再高一点。


“挂得越高越容易实现。”他们说着梦话,把真心挂上天空。


那块许愿牌早不知道被淹没到了哪里,这么看当然是找不着的。李振洋笑笑,拿出手机来自拍了一张,镜头里的自己在一堆许愿牌前比着小树杈,傻的不行。


不管怎样,当初的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


李振洋又领了块牌子,叼着棒棒糖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我是暴雨,你还是你。


人总是有私心的,走了那么远的路再回来,他想的还是卜凡。


生活是苦,可小凡是甜的。


也有苦的时候,苦来苦去,没结果才最苦。把苦一点点揉碎,加二钱固执,二钱不知耻,淡酒冲服,是致命毒,也是救命药。


反正过今天,没明天,他们还没到穷途末路。


每一个今天都是明日的旧梦,每一个旧梦都是来日的贪欢。心里的人那么些年没有过第二个,想要留个念想,其实无可厚非。


 


签证下来前还有几个节目要录。


岳明辉这两天腰又不太舒服,上台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趴着,让李振洋给他按了会儿。


劲儿使对了地方,老岳龇牙咧嘴地哼哼:“哎……我说洋洋,你这手艺,嘶……”


李振洋对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好好说话,不知道的以为演活春宫呢。”


“我就说你以后不干这行了,能去开个按摩馆。”


“你洋哥用得着开按摩馆?”李振洋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你跟谁这么说话呢?”


“是是是。”岳明辉忙不迭地求饶,“您是超模行吧,将来指着您接济我们。”


小弟撞开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嚷嚷:“准备了准备了啊。”


李振洋瞄了他一眼:“谁让你又偷糖吃了?不是牙疼的时候了是吧?”


小弟满不在乎地过去在他岳妈妈背上一通乱锤:“导播姐姐给我的,哼。”


“行了行了,别跟这儿裹乱。”李振洋赶走小鹅,把老岳拉起来去补妆。


李振洋正对着镜子调整刘海,小鹅又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


“呐!”小朋友从背后掏出个亮闪闪的东西,献宝似的举在他面前。


李振洋皱着眉问:“什么玩意儿?”


小弟眼睛滴溜溜地转:“也是导播姐姐给的。”


铝箔星星上还沾着双面胶,不知道是从哪面墙上撕下来的战利品。


李振洋有点走神。


第一回给老岳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几个凑钱买了蛋糕,食堂阿姨都出了份子,网购了一袋子气球,粘在公司墙上,像模像样地搞了个小趴体。


李振洋装模作样地吃醋,质问为什么三个月之前自己过生日什么都没有,像个大猫咪似的发脾气——连个星星都不给我?!


后来他们从大厂回来,李振洋和卜凡去北服参加嘉年华。


T台大灯暗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在鼓掌寒暄,卜凡弯腰捡了个星星,在后台的走廊里塞给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和眼前这个一样,银色的,不太大。


李振洋笑了笑,弹了下小弟的额头:“你多大了,还玩儿这个。”


老岳听不下去了:“你说他多大?他不玩还你玩啊?”


他拿起星星塞给小鹅:“宝贝儿甭搭理你洋哥,走了。”


李英超抿着嘴,还是把星星扔桌上了。


上台前,李振洋忽然问:“老岳,你今年生日还办趴体吗?”


“什么?”岳明辉凑过来低声说,“哦,粉丝见面会?公司没说呢,可能就不了吧,咱家里自己吃顿饭就挺好……怎么了?”


李振洋看着他,无所谓地说:“没什么。”


那天录制完已经快凌晨。


上车前李振洋说自己的耳机落在化妆室,助理说回去拿,让他先上车。


李振洋摇摇头:“我自己去吧,你找不着。”


 


 


5.


出发去旅游的前一天,公司客厅的地板上被四个大箱子占据,沙发上乱七八糟全是衣服。


一晃神跟准备去大厂时似的。


岳明辉扎着个小啾,蹲在地上数面膜。


李英超在一旁叠着衣服,忧心忡忡地说:“你说咱们出去会不会水土不服啊?”


岳明辉笑他:“你服过谁啊?”


“啧,老不正经,问你正事呢,会不会吃不惯啊?”


“就你那嘴,还能再挑点?”


小鹅翻了个白眼:“我们去韩国那回,我靠东西也太难吃了!”


“说什么脏话。”


“我说要不咱们今儿加个餐呗?”


岳明辉往箱子里塞着防晒,点头说:“行啊,一会儿下去买个菜,让你凡哥给做。”


他扭头喊了一嗓子:“行吗,凡子?”


卜凡抱着手机玩游戏:“那你都说了,能不行吗?”


“我要吃鸡翅!”李英超兴高采烈地蹦起来,“可乐鸡翅!你上回都做糊了!”


“那是失误行不行?”卜凡赢了一局,扔了手机准备换衣服,“还有啥要吃的?”


岳明辉挥挥手:“你看着来吧,我都行。”


“西红柿炒鸡蛋行吗?”


李振洋原本瘫在沙发上发呆,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卜凡却冲着岳明辉的方向补了一句:“你不是喜欢吃吗?”


李振洋又闭上了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才自嘲地笑了笑。


有什么可委屈的,他不是一直希望卜凡能这样吗。能往前走,能快乐,能有更多的陪伴,能把他丢了。


可有些话就跟那个他独自挂上去的许愿牌一样,是秘而不宣的奢望,都只能混在真真假假的玩笑里带过。


李振洋也说过自己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在第一场粉丝见面会,在人生第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舞台。一排LED轨道灯照在身上,耳返里场控提醒着rundown,下面的欢呼他听不真切。


现在回忆起来,只记得上台前他们彼此搭肩喊了句“123加油”。


黑乎乎的后台嘈杂忙乱,摄影摄像和服化造型严阵以待,他们像被上到最紧的发条,每一根神经都绷着,心里无数个念头来来回回,却什么都没留下。


细节彩排了很多遍,走位烂熟于心,统筹老师在做最后的叮嘱,十米开外的观众席欢欣沸腾,可什么也进不了耳朵。


所有的一切像被慢放的默片,在回忆里堆叠,只剩一句“123加油”。


李振洋第一个从黑暗中走向舞台。


开场音乐响起,他蹲着打开双手,做出飞翔的姿势。


抬头是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向前一步就是一个世界,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岳明辉说,这放下一切从新开始的故事,可以让人短暂地血脉喷张。


他们坚持着梦想,他们也贩卖着梦想。


没人能感同身受,没人知道他们说着的漂亮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刚开始有点名气时,采访总喜欢问差不多的问题,翻来覆去的回答成了程序化的习惯。


如果只能带一个人去荒岛,你会带谁?


他们听了好几遍,李振洋也曾在角落含含糊糊地伸手一指。


“带他。”


狠不下心死,又无能为力活。


轻易地开玩笑,却又怯懦地说不光彩的真话。


李振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里面躺着,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总让卜凡往前走,别回头。他宁愿当屋外的暴雨,只要淋不湿屋内的男孩。


可事到如今,他想,风留不住云,云留不住雨,雨留不住我,我留不住你了。


 


卜凡做了一桌子菜,三个成年人买了几瓶啤酒喝。


小弟噘着嘴敲杯子:“我不想喝可乐了!”


岳明辉说:“冰箱里有奶。”


小弟鼓着脸:“我也要喝酒!”


“别闹。”李振洋拎了瓶啤酒,用牙磕开了瓶盖。


卜凡看了眼发脾气的小弟,打着商量说:“要么哥哥给你整一个你能喝的呗?”


岳明辉皱起眉:“什么呀?”


“没事儿。”卜凡兴高采烈地笑了,“没什么度数,给他喝两口玩儿吧。”


他钻进了厨房,拿了一罐预调鸡尾酒,一罐雪碧,和一个玻璃杯。


岳明辉惊讶道:“嚯,调酒呢你准备?”


卜凡眨了眨眼:“看好了吧你。”


李振洋盯着自己手边的啤酒,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卜凡拿一把勺子抵在玻璃杯沿,把蓝色的预调鸡尾酒缓缓倒进去。


下层的雪碧泛着气泡,看得李振洋连手指头都疼起来。


他恍然间仿佛听见三年前的自己对卜凡说:“慢点儿倒,哎,对了,再加片薄荷,完美。”


莫名其妙的他就笑了起来。


“再加片薄荷,是吧。”李振洋站起来说,“你们吃吧,我收拾衣服去。”


小弟移开双眼看他:“洋哥,你不吃啦?”


岳明辉给他剥了个虾塞嘴里:“吃你的,甭管他了,准你喝两口这个。”


 


李振洋晚上几乎没吃,半夜饿得胃疼,下楼来找吃的。


他们现在住着大房子,一人一层楼,互不干扰,安静得很。


他从冰箱里抓了根黄瓜出来洗,又倒了杯牛奶。玻璃杯冰凉,他想了想还是打算放微波炉热一下。


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大高个杵在厨房门口,李振洋吓一大跳,差点儿把杯子扔了。


卜凡按亮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就吃这个?”


李振洋烦的不行,语气很不好地说:“管得着么你?”


他不想多说,怕多一句就透露出委屈。这人什么时候成这样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卜凡叹了口气:“我给你煮点泡面吧。”


“我不吃。”李振洋一肚子邪火。


他也没做什么大错事,怎么卜凡要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吃点儿吧,待会儿饿得胃疼。”卜凡没管他,已经麻利地洗锅烧水,“你也别空腹喝牛奶了,坐外边等会儿。”


李振洋一晚上的情绪没处发泄,吃不饱睡不好,这会儿火上浇油,一下就炸了。


他把东西放在流理台上,站直了身体,肩宽腿长,脸部的轮廓感在灯下更加深刻,整个人坚硬得像座冰山。


“卜凡。”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这干嘛呢?”


煤气灶发出轻微的声响,卜凡没回头。


李振洋说:“你要刺挠我,故意找不痛快,我都认了,算我不好,你发脾气我没二话。但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卜凡轻轻笑了一声:“我哪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振洋:“这不是挺好的么,你不就想这样吗。咱们还是哥们儿,是兄弟,你是我大学长。”


他反问道:“我对你好点还不行了?”


李振洋难受得想哭,忍了又忍才没发出动静。


“我没想怎么样。”卜凡从柜子里翻出泡面拆开,“我知道你想断了,我不勉强……”


“滚蛋吧你。”李振洋带着鼻音骂了出来。


怎么就他想断了,走到今天他没什么别的办法,眼看着这人就抓不住了,他不委屈吗。


卜凡垂着眼睛嘟囔:“怎么还哭了。”


他抽了两张面纸给李振洋:“洋哥,你怎么老不讲道理。”


李振洋皱着脸躲他:“我就是不讲道理,你滚吧!”


水快开了,咕嘟嘟地冒泡,厨房里热气弥漫。


卜凡说:“那你想我怎么样,我冷了你,你要生气,晚饭都不吃。半夜饿得睡不着,我给你煮面,你又让我滚蛋。”


“你那是冷着我?你气谁呢?”


“我就给弟弟弄个酒喝两口,逗小孩儿开心的,你至于吗。”


李振洋觉得自己又矫情又拧巴,心里那点计较都开不了口,没脸说出来。


卜凡掀开锅盖,说:“一会儿把面吃了就去睡,明早还赶飞机呢。”


李振洋去外面餐桌旁坐着,到头也没舍得再甩脸子,厚着脸皮等卜凡把面端了出来。


他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一边喝一边骂自己无耻又没用。


 


 


6.


英国是老岳的主场,他做了挺详尽的计划,一行人边拍边玩,晃荡了八九天。


最后一站去格大搞回忆之旅,小弟特别兴奋,一路上拉着老岳问东问西。


吃过晚饭,素材也拍的差不多了,大家准备回酒店休息。小弟意犹未尽,缠着老岳继续逛。


岳明辉被拉着袖子撒两个娇就同意了。


李振洋回到房间刚准备洗澡,走廊里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他还发着愣,就听外面乱糟糟的骚乱起来。


他抓起手机钱包,来不及换鞋就打开门。


卜凡穿着背心裤衩,趿着拖鞋站在外面,抬着胳膊正准备敲门。


李振洋看了一眼走廊:“这干什么呢?”


卜凡拉住他往外走:“火灾警报,先下去吧。”


“着火了?!”李振洋吓了一跳。


“不知道。”卜凡走得很急,“不是说国外酒店这个老报警么,可能没事儿。”


大厅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甚至穿着浴袍。


他们找了个路牌靠着,李振洋从兜里掏出烟来。


卜凡看了他一眼。


李振洋问:“要么?”


卜凡摇摇头。


等了快十分钟,工作人员才出来通知是误报。


他们又趿着拖鞋往里走。


电梯前乌泱泱挤了一堆人,他们住的楼层不算高,卜凡打算爬楼梯。李振洋懒懒地说要保护膝盖,和助理站着等电梯。


“哎可惜这太突然了,要不然拍下来是个不错的素材啊。”助理开玩笑说。


李振洋斜着眼睛看他:“哪儿好了,我就这个样子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想让人脱粉儿啊?”


助理嘿嘿地笑:“哎你们乱七八糟的样子拍的还少了?”


他挠了挠头说:“我还第一次遇到酒店火警呢,洋哥你以前遇到过么?”


李振洋摇摇头。


电梯送走一波,又回到一层,他们两个贴着门挤了进去。


密闭空间里安静了很多,助理低声说:“我看你还挺淡定的,你没见着凡子那样……”


李振洋扭头看他:“他怎么了?”


助理说:“我刚不是正好去他房间拿东西嘛,警报一响他给弹起来了,踩着拖鞋就往外飞,差点给自己绊一跟头。”


李振洋一怔,无意识地说:“是吗。”


他盯着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不断跳跃,最后停在自己的楼层。


 


回房间洗澡的时候,李振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烟味已经散得差不多。


他想起卜凡穿着背心裤衩看自己抽烟的样子。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李振洋手里不缺钱,烟也挑贵的买。卜凡那时候是个毛头小子,对什么都觉得新鲜,和男孩子混在一块儿,很快学会了吸烟。


他没那么多讲究,钱多买好的,钱少买次的。


李振洋平时不说,亲嘴的时候却容易挑三拣四,嫌弃完了还得去便利店给卜凡屯点儿补给。


卜凡给说急了,就红着耳朵嚷嚷,说哥哥你是什么鼻子啊还能闻出牌子来。


李振洋冲着水,闭眼的时候又想起刚刚卜凡站在自己门口,满头大汗的样子。


他关了水龙头,走出淋浴房,对着镜子擦头发,擦着擦着就觉得上不来气。


可能是浴室的闷热让他昏了头,也可能是一个人呆着忽然觉得害怕,李振洋套上衣服,走出了房间,去敲卜凡的门。


卜凡看起来也刚洗完澡,皮肤还泛着红。


他很诧异地问:“咋了?”


李振洋不敢抬头,他有点想跑,可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不能那么混账。


卜凡看着他,声音低了点:“先进来吧?”


李振洋“嗯”了一声,进了房间。


他们坐在沙发的两侧,卜凡给他倒了杯水。


李振洋捏着杯子反反复复地转,最后也只能装模作样地说:“刚刚谢谢你。”


卜凡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我又没真救你命。”


李振洋觉得尴尬,硬着头皮说:“出国之前,不该跟你乱发脾气,洋哥在这儿跟你道歉。”


卜凡看着他说:“你不必为发脾气跟我道歉。”


李振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卜凡说:“你永远不用,你自己也知道,道歉了下回你还是这样,从前也没少了。”


李振洋脸上是真有点挂不住了。


卜凡等了等,问:“就这事儿?”


“啊。”李振洋觉得自己兵败如山倒,“我回去了。”


他僵硬地站起来,不小心把茶几边缘的钱包钥匙碰掉在地上。


卜凡冲过来要捡,但李振洋已经看见了。


 


卜凡的钱包还是从前那个,有些旧了,边皮磨损的严重,那么些年也没见他换。


上学那会儿卜凡总是把学生证上那张傻不拉叽的大头照塞在钱包里,眯着眼睛,一口白牙。李振洋老笑话他,好歹也是干模特的人,这点儿排面都不讲。


卜凡乐呵呵的,挺好啊洋哥,真实。


后来卜凡把大头照换成了他俩的合照,倒不是什么亲密自拍,是第一次合作走秀时在后台拍的,靠在一块儿,哥俩好的样子。


卜凡冲洗了两张,非要塞给李振洋一张,让他也搁钱包里。


李振洋嘴上笑话他幼稚,还是接过去了。


后来李振洋换过一个又一个钱包,里面早就不放照片了。那张合照被他收起来,和项链一起塞在箱子的夹层。


这会儿这照片大喇喇地摊在他眼前,李振洋按住了卜凡要捡钱包的手。


卜凡低着头,背脊控制不住地起伏。


李振洋从他手里抽走钱包,仔细地看着。


照片被保护得挺好,没泛黄也没卷边儿。李振洋的眼睛迅速地酸疼起来,漫上一股无法忽视的水汽。


他抽出照片时,卜凡在一旁动了动,最终还是认命般的没阻止。


照片被翻过面来,白底上爬着卜凡小学生一样的字迹:我和洋洋。


再往钱包里看,是几张车票。


卜凡说过好几次,要带李振洋回青岛玩——等我们有钱了,请你去吃蛤蜊喝啤酒!


那时候卜凡自己好不容易回个家都舍不得买高铁,李振洋只能眯着眼笑——行啊,我等着。


后来没日没夜地练习,多走一步路都累得慌,再后来……他们也没什么再后来了。


卜凡从没告诉过他,他自己买过两个人的车票,躲躲藏藏地也没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没法成行,又不甘销毁。


李振洋把高铁票也抽出来,再往下,还皱皱巴巴压着一张纸。


他一边砸眼泪一边说:“你这个破包还挺能塞。”


纸片有点年头了,软趴趴皱巴巴的,字也已经不太清晰,但李振洋还是辨认出来,这是张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发票,日期是卜凡大一结束那年的夏天。


没有驾照的小子说自己跟朋友出来自驾游,意外追尾,垂头丧气地在马路边给他打电话借钱。


李振洋问过他去了哪里,卜凡从没回答。


原来他去了菏泽。


李振洋想,青岛到菏泽多少公里啊,这傻子没吐死吗。他又想,这是怎么搞的,到了他家门口了都,不就撞个车吗,好意思借钱不好意思叫他看见。


这可不就是他们俩吗,那么近,那么远,他在自己多少次走过的地方,在自己熟悉的街道旁。可他们没能在深夜里一起走走,一起奔驰与停靠,一起把夏日晚风吸入肺里再循环进细胞。如今家乡都成了远方,少年心事也没个归向。


李振洋知道今天来敲门不会好过,可也没想到这么不好过。


卜凡往后退了两步,坐回到沙发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说:“你要回去睡觉就现在走。”


李振洋搓了把脸:“你让我走?”


卜凡气得笑起来:“讲不讲道理啊你?不是你自己要走的?”


李振洋看着他:“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死心眼?”


“我乐意,怎么着?”卜凡抬起头来说,“你第一天认识我?你不知道我什么德行?我觉得挺酷。”


他又吸了口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丢掉这些,人生还有一万种可能,是吗?”


李振洋是这么说过,虚伪又违心,他自己都瞧不上。


他希望卜凡听话,又奢求卜凡当他是瞎扯。


卜凡放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一万种可能,也没有我和你的。”


 


李振洋痛得一脑门冷汗——痴嗔贪念宣之于口了,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万念俱灰。


可进退卜凡却早已自己做了选择。


 


李振洋走过去把卜凡指间的烟抢了过来。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狠吸了两口,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然后跨坐到了卜凡的大腿上。


卜凡吓得往后一仰,李振洋揪住他的衣服凑过去吻他。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靠近过,卜凡眼睛都红了,可却还是下了狠劲儿地往后躲。


李振洋气得去打他,没什么章法地拿大巴掌扇。


卜凡腾出手来擒住他,喘着粗气问:“你什么意思啊哥哥?”


李振洋送上门被这样晾着,心里早就慌了:“我能有什么意思?上赶着给你睡吗我?”


卜凡腿间硬邦邦地抵着他,看着他说:“你就想睡一次还是怎么的?”


这个木头脑袋!李振洋快给闹得没脾气,又没头没脑地去亲卜凡。


卜凡喘得更厉害了:“别这样,你别这样哥哥,我知道你明儿早上起来又该跟我各走各的……”


“小凡。”李振洋打断了他,红着眼又叫了一声,“小凡。”


 


卜凡几乎一瞬间就涌上了眼泪,他托着李振洋的大腿根站了起来。


李振洋四肢缠紧了他,像抱着海里的浮木,闭着眼睛和他接吻。


酒店里设施齐全,他们对彼此也轻车熟路,可李振洋还是觉得紧张。


从第一次和卜凡滚上床开始,他始终是进退有度游刃有余的,他教会了这个小学弟什么是性什么是享受,他亲手拉着卜凡打开了这扇门。


可现在他却像个没做过的高中男生,紧张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不一样了。


 


卜凡扒了他的衣服,亲他的脖子,湿漉漉软乎乎的嘴唇一路从胸口吻到肚脐。


李振洋看卜凡还整整齐齐穿着T恤,觉得难堪,伸手要去脱下来。


卜凡却压住了他的手。


李振洋差点又想骂他。


卜凡直起身来,坐在李振洋的胯骨上,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脸:“别他妈乱动。”


李振洋没想到卜凡会这样,瞠目结舌的,脏话都不会说了。


卜凡凶狠的眼神碰上他这神情,又温热了一些。


“洋洋,你乖乖的。”他说。


李振洋的心被被捏了又捏,决定让着卜凡这一次。


他放松了身体,让卜凡把着他的裤子也扒了下来。


行吧,洋哥顶天立地,能屈能伸。不就玩个情趣吗,哥哥忍了。


 


卜凡在这一两年里不知道是怎么进修的,跟从前那青涩样儿完全不同了。他密密实实地压着李振洋,有些轻佻地去按他的肚子。


“洋哥,最近吃的不错啊。”


李振洋耳根发热,微微吸气,努力显出巧克力腹肌。


卜凡猫下去舔他的小腹,嘟囔道:“胖点儿好,太瘦了你。”


“艺人守则忘了是吧?”李振洋屈起膝盖顶他,“心里没点逼数。”


卜凡顺势拉住他的小腿,亲了一口,低声问:“还会疼吗?”


李振洋一怔:“早不疼了。”


 


他做那个手术卜凡是不同意的,直到最后也没同意。只是非亲非故,算什么呢,他硬要去,卜凡连个不行都没权力说。


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李振洋在群里哼哼,说自己快疼死了,大家稀稀拉拉地给他发慰问红包,卜凡自己躲进录音室没头没脑哭了好一会儿。


吃饭前岳明辉才来敲门,问他明天要不要和自己一块儿去医院。


卜凡想了想还是说不去了。


他看不了这个,李振洋要是真的快疼死了,那他也差不多了。


第二天小弟和老岳视频,他躲在小朋友后边,瞄了一眼就转头了。


 


李振洋觉得自己命挺好。没病没灾地长到二十岁,天上掉下个卜凡给他。他不走秀了要来唱唱跳舞当明星,卜凡跟着他。膝盖坏了赌这一把,最后也没输。他薄情寡义,卜凡却那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走了那么远,回头一看,人还在那儿。


 


卜凡顶进来时李振洋就已经差不多了,他们憋了太久,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轻轻地抽气:“慢点,慢点……”


卜凡不怎么温柔,他捞着李振洋的右腿搁在自己臂弯里,侧头去亲他的膝盖和小腿肌肉。


李振洋被他撞得难受,但他不想躲,只能闭着眼喘气。


卜凡抓住他的下巴晃,恶狠狠地说:“睁眼。”


李振洋没理他。


卜凡又放软了语气,趴下去亲他的耳朵:“看我呀哥哥。”


李振洋一下就受不了了,又发起抖来。他睁开眼,在不太明亮的灯光里和卜凡对视。


卜凡不说话,抱着他一下又一下地往里顶。


李振洋的腿缠到卜凡腰上,搂着他的脖子亲吻。卜凡下了狠劲儿,没什么章法地每一下都把他撞到床头上。


李振洋抽了口冷气。


卜凡扯了个靠枕垫在他脑后,又去亲他的嘴。


他像是吻不够似的,那两片柔软的嘴唇是他整个梦境,是他的港湾,是他少不更事时的幻想,也是他如今依然想要的爱情。


李振洋是他月下的清风,是卜凡坦荡荡的一颗真心。


 


李振洋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卜凡已经点了第二根烟。


“给我抽一口。”他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


卜凡把烟塞进他嘴里,他就着吸了一口才问:“几点了?”


“我哪儿知道几点去。”


李振洋勉强坐起来点儿,满床扒拉了一会儿:“哎,我手机呢,给我找找。”


卜凡在沙发缝里找到了他的手机,李振洋按开屏幕一看:“操这都快十二点了,那俩人嘛去了,这个岳明辉,带着小孩儿玩儿什么呢,一点自觉都没有。”


卜凡扔了烟,跨上床把他捞进怀里,不满意地说:“你咋还有力气想他们俩。”


李振洋不舒服地动了动:“你没毛病吧,跟他俩吃醋啊?”


“咋啦,我还不能吃醋了?”卜凡捆大闸蟹似的按着他,“说!谁是你男朋友啊?”


李振洋刷着手机说:“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前就没有啊。”


卜凡不吱声了。


李振洋抬头看他,发现这傻狗呆愣愣坐着,眼睛都红了。


他扔了手机过来捏他的脸:“干嘛呀,哥哥逗你呢。”


卜凡不太信他。


李振洋想了想,又把手机捞过来。


他说:“来,我给你看个照片。”


“啥啊?”卜凡闷闷地问。


“让你过来就过来,话那么多。”


李振洋翻着相册,找出了他在欢乐谷的自拍。


“呐,好看不?”


卜凡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又去了?”


“返厂前天。”李振洋说,“我又去求了块儿牌子。”


卜凡问:“写啥了?”


李振洋眯着眼睛笑:“自己找去吧。”


 


 


7.


卜凡后来真去了好几回欢乐谷。


许愿牌当然是找不着的,不过他也不太在意了,李振洋总有一天得告诉他。


 


他们还是挺忙的,一天睡不到五六个小时,困得上车就能厥过去。


但谈个恋爱不也就是那么回事。


躲在闪光灯后面偷偷看大模拍硬照,人山人海的机场扶一把腰,凌晨安静的车厢里握一握手,日出时爬到屋顶的露台在朝霞里接吻。


这样就能再撑一撑。


 


李振洋给卜凡看了自己的箱子。


那年的项链,情人节的打火机,被戳破放完气的铝箔星星,还有发了黄的旧照片。


卜凡说他以为李振洋早扔了。


李振洋得意地笑:“哪儿能呢。”


他问卜凡:“那次小弟在后台拿给我的星星,是不是你啊?”


卜凡不看他,继续扒拉着夹层的袋儿:“啥啊?不知道。”


 


他们离大红大紫还有很远的路,大家依然都不确定未来是什么样。从前觉得没点儿成绩,其他的都没脸去要,也要不起。


可真到了这份上,才知道梦想和二十岁的那个人是粘连在一块儿的,分不清,离不了。


李振洋想,他们总归不会是一无所有的。


他和卜凡能走到哪里他们都不知道,但同行就可以。


李振洋还是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还是会惶恐时间残忍,还是怕没有一个好的世界送给卜凡。可他们都还年轻,人生的一万种可能,推开门的那刻都正要开始。


 


青春走到如今,握在手心里的还是有些梦和有些梦,有些人和有些人。


 


End




微博存档https://m.weibo.cn/1727121005/4253454849381271

评论

热度(1882)

  1. 日常爱坤音的蕾蕾就三桌 转载了此文字